陈默是在第七天的凌晨做出那个决定的。
他在沙滩上坐了整整后半夜,手里慢慢转动着一片枯黄的叶子——黄堇。在过去几天的测试中,他已经确认了它在小剂量下的效果:头晕、瞳孔放大、心率加快,以及最重要的一项——幻视。
他需要制造一场混乱。目标只有一个:趁周老鬼阵营出现裂缝,再次确认佛像是否还在原处,并寻找机会将拓印的名单信息传递出去——虽然岛上没有传递对象,但他必须让自己的潜伏行动保持惯性,不能因为被困荒岛就停止运转。
天亮后,他趁着营地晨起的混乱,将碎叶末混入周老鬼的饮用水桶。往礁石区送水最近是赵建国在干,但赵建国今天轮到去林子找柴。陈默便主动接过水桶。他倒水的动作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中午刚过。赵建国从林子回来,抱着一捆柴,忽然站在营地中央不动了。他瞪着前方一截烂船板,眼神像在看一条眼镜蛇。
“它动了!它往我这边爬了!”赵建国往后退,仰面摔倒在沙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有蛇——到处都是蛇!”
营地炸了。
狗子从破帆布上弹起来,用一条腿跳着往海边冲,一头扎进海水里拼命往深处游。赵小柱冲进海里把他往回拖,被狗子乱抓的手臂上全是血痕。柳玉茹缩在凉棚一角,双手捂着耳朵,嘴唇翕动着念着丈夫的名字。张怀安靠着一棵棕榈树不断抓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肉上犁出一道道白印。
红姨从礁石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营地的状况,没有靠近任何失控的人。她慢慢退到林子边缘,从袖口摸出一片陈默之前给她的驱蛇草药闻了闻。这是她活命的直觉——发现谁放了火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火烧到自己之前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陈默身上。
他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症状。他蹲在陈念安身边,一只手搭在少年肩上,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制止混乱。他低着头在安抚孩子,但脊椎挺得笔直——像一个坐在看台上观看自己导演的戏剧的人。
红姨没有声张。她把草药收起来,转身进了林子。
苏曼卿靠在礁石上,脸色惨白。她用仅存的理智反复重复一个指令——深呼吸,不能失态。她看到一只手从白雾里伸过来——是幻觉,她知道是幻觉——但她还是本能地伸手去握。手穿过了白雾,握住的只有空气。
而周老鬼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致命。他举起猎枪对着林子方向连开两枪,声嘶力竭:“山神发怒了!有人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枪口指向王三炮睡觉的歪脖子树。王三炮不在——从昨晚就出去了。但在周老鬼的幻觉里,那棵树下正站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
第二声枪响打中了林子边存放的淡水竹筒。竹筒碎片散落一地,全岛收集了三天的雨水一下子少了将近一半。
陈默蹲下身,捡起一片竹筒碎片,边缘焦黑,还在冒烟。他看了很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算错了。”恐慌的传染速度不是线性的。恐慌中的决策完全无法预测。而恐慌中伤及的无辜,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在特工训练中学过如何制造混乱,但没有任何一堂课教过他如何收场。
秋雁坐在营地西南角,背靠礁石,手里攥着一根带刺的荆棘藤。刺扎进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用疼痛来对抗幻觉——这是她戒断毒瘾时摸索出的土办法。
“还看得到吗?”陈默在她面前蹲下。
“一点点。礁石在动,但我还认得你是谁。”
“继续疼着,别松手。”
他起身时,正好撞上苏曼卿的目光。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直直锁在陈默身上。
“是你做的。”
“不是我。”他说。
“你喝那桶水了吗?你没有。”她声音虚脱后沙哑,却没乱掉方寸,“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发疯的时候不害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陈默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了漫长的一瞬,然后苏曼卿先收回了目光。她低头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弯弧——她也做过同样的事。加速混乱,不下场动手,让别人替自己杀人。在这一刻,她对眼前的对手产生了某种极其危险的欣赏,同时也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岛上,不止她一个棋手。
午后,混乱逐渐平息。药效过了。
周老鬼被阿财从林子里找回来,坐在礁石上双手死死抓着猎枪,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疑惧。他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是谁在水里下了手脚。”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周老鬼询问每一个人时用眼角余光看着陈冷。陈冷坐在远离人群的棕榈树顶上,没有下来。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了几笔。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西南季风带来的阵雨。这场雨能缓解淡水的燃眉之急,也让蛇群再次活跃起来。
陈默牵着陈念安在礁石后发现一条灌木密布的小径。他让陈念安用小刀在树干上刻记号,教他预先标记撤退路线。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摸出几颗深紫色的野果递给陈念安。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相信我能算准一切。”
陈念安接过果子:“那你今天算错了什么。”
“我算错了人会疯到什么程度。”
少年沉默片刻:“但你还是在帮他们治。”
“帮不帮是我的责任。救不救得活要看他们的命。”
陈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炭笔在礁石隐蔽处画了今天的记录——一颗果子、一道竹子裂开的裂纹、一只蜷缩在石头缝里的小蛇。他把炭笔揣回口袋:“我以后帮你看着他们。他们谁不对劲我就告诉你。”
陈默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
入夜。大多数人昏昏沉沉地入睡,但今晚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更不安稳。营地里不时响起夜惊,有人在梦里呜咽。
苏曼卿晚上没有搀扶周老鬼回礁石底下——她借口头晕,早早回到了凉棚。今天混乱过后她意识到岛上还有别人在暗中搅局,这个人的手段比她更隐晦。她必须在这个对手也变成对立面之前,更快地结束周老鬼。
王三炮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歪脖子树下,肩上扛着一条刚打死的大蛇,往沙地上一扔。然后在树下坐下来开始拆卸盒子炮,用破布慢慢擦拭每一颗子弹。
周老鬼把张怀安单独叫了出来:“那批古董是你收着的。其他玩意儿碎了就碎了。就那尊佛像——你他妈给我看好了。少了它,我弄死你。”张怀安拼命点头,肩膀抖得像一片被浪打的浮木。他回到铺位时看到包袱被翻过了。地上多了一行用脚划拉的字——“东西分我一半。”
张怀安用鞋底把那行字抹掉。手在发抖。
陈念安在庇护所墙壁上又多画了一条蛇。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画出蛇身的每一道鳞纹。他在蛇的七寸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歪歪扭扭注了三个字:“打这里。”
陈默将白天用的陶碗碎片收好,把剩余的枯叶埋在营地边缘的湿沙里。然后他走到海边的礁石旁。月光碎在海浪间,像无数片漂浮的玻璃。
今晚他的潜伏正处于一个转折点——苏曼卿知道了他的存在,陈冷可能也知道了。但他也确认了另一件事:佛像的位置已经稳固,只要盯紧张怀安。他怀里那张拓印的小布片,是这座岛上除了佛像原件之外唯一一份名单副本。他把它从鞋底取出,用油布裹好,重新藏进贴身的暗袋里。
现在,他只需要比他们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