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在早上八点二十出门。
灰熊和渡鸦留在公寓里。三个人一起上街在安曼的任何一个街区都会引起注意。三个外国男人。体型偏大。走路的姿势不像游客。一个人出去是旅行者。两个人出去是同伴。三个人出去是团队。团队会被记住。
何楚穿了昨天在杂货铺买的灰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运动鞋。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到眉骨。P320在T恤下面的腰带枪套里。右髋内侧。枪身贴着皮肤。金属的凉在走路的时候随着步幅左右轻微移动。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薄夹克。长度刚好盖住枪套。拉链拉到胸口。
出门之前何楚在镜子前站了两个心跳。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轮廓。夹克有没有在枪套的位置鼓出来。没有。布料足够宽松。走动的时候不会印出枪身的形状。
他下楼。左腿在下楼梯的时候比上楼梯好一点。下行对膝关节的压力分布不同。但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左大腿内侧有一根筋跳了一下。像琴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松了。何楚的步态没有变。他在四十六公里的夜行军里学会了一件事:疼可以出现。但不能进入步态。步态一变就会被人注意。
巷子。早上的贾巴尔·阿玛区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还没进入正常转速。几个孩子在巷口踢一个瘪了一半的足球。一个穿黑袍的女人在二楼阳台上晾衣服。杂货铺开了门但老板还在里面喝茶。何楚走过他们。没有目光接触。步速不快不慢。一个早起出门的外国人。安曼有很多外国人。叙利亚难民。伊拉克人。巴基斯坦劳工。一个面部线条偏东亚的人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帽檐帮了一些忙。
他走到巷口右转。主路。人多了一些。出租车。面包车。早高峰的尾巴。空气里有柴油尾气和烤饼的味道。何楚沿着主路往北走了两个路口。然后右转进入贾巴尔·侯赛因区。
两个区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但何楚注意到了变化。楼房更新了一些。外墙有刷过的痕迹。窗户里空调外机的密度增加了。街面上的车更好。停在路边的有几辆德系的。一辆白色的路虎。这不是安曼最好的区。但比贾巴尔·阿玛要好两个档次。
谢赫·艾哈迈德路37号。
何楚在距离目标建筑一百五十米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了它。
七层。灰白色外墙。方形。没有什么建筑特色。底层是一排临街商铺。五金店门口堆着一摞生了铜绿的水管弯头。手机维修铺的玻璃柜里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一家卖地毯的。地毯的颜色从门口一直铺到人行道上。红的。蓝的。空气里有纤维的干燥味道混着旁边烤饼店飘过来的芝麻香。商铺的卷帘门有几家还没有完全拉开。底层左侧有一个宽大的玻璃门。玻璃门上面有一块铜色的招牌。阿拉伯文。何楚认出了几个字母但不能完全阅读。看起来是某种商业公司的名字。
玻璃门里面是前台。何楚没有停下。他从街对面走过。用余光看。前台有一个圆弧形的大理石台面。台面后面坐着一个人。男性。深色衬衫。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何楚记住了位置:入口左手边。前台台面的高度大约一米一。一个人坐在后面的时候腰部以下被台面挡住。如果桌面下面有武器从街上是看不见的。
何楚继续走。没有回头。他的步速和街上的其他行人保持一致。帽檐下的眼睛在工作但头部的朝向没有出卖他。
他绕了一圈。从目标建筑的东侧走过。东侧没有临街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的光比主街暗了一个色阶。两侧建筑的墙壁把阳光挡成了一条窄带。地面上有压扁的纸箱和一摊干掉的油渍。空气里有一股厨余和柴油混合的闷味。建筑的东墙上有一扇铁门。灰色。没有标志。门上有一个数字锁。铁门旁边的墙上有两个通风口。通风口里有微弱的机械嗡声。中央空调系统。铁门的宽度大约两米。高度大约两米五。足够一辆小型货车通过。门框底部的水泥地面有轮胎压过的黑色胶痕。何楚判断这是后勤入口。送货。垃圾清运。也可能是货梯的地面出口。
他在巷子里走过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往左肩上摸了一下。摸的位置是HK416枪带挂点的高度。手指碰到了夹克的布料。什么都没有。枪在三天前交给了贝都因人。但手记得那个重量挂在肩头的感觉。三点三公斤。手记得。肩头记得。手指碰到空布料的时候像摸到了一个缺失的器官的轮廓。
何楚把手放下来。
巷子的尽头通向另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向北弯了一下。何楚从小路出来重新回到主街。他现在在目标建筑的北面。北面是建筑的背面。一楼没有商铺。只有几个窗户。窗户上有铁栅栏。二楼到六楼是普通的办公室窗户。有些开着。空调外机在外墙上排成两列。
七楼。
七楼和下面六层不一样。窗户更大。玻璃是深色的。反光。从街上看不见里面。窗户的数量比下面几层少。这意味着七楼的单间面积更大。不是隔成小格子的办公室。是通间或者大开间。
何楚抬头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心跳。一个路人抬头看一栋楼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连续盯着看就不一样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目标建筑的北面街对面有一栋更高的建筑。九层。底层是一家连锁快餐店。招牌是绿色的。阿拉伯文加英文。何楚走进去。
快餐店里有空调。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的时候何楚的皮肤起了一层薄薄的反应。他在沙漠里待了太久。身体把冷风当成了一种需要判断的信号而不是舒适。
他点了一杯咖啡。阿拉伯咖啡。小杯。浓。端着咖啡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朝南。正对目标建筑的北面。
何楚把咖啡放在桌上。坐的姿势是经过选择的:左腿伸直放在椅子下面向前延伸。右腿弯曲。身体略微侧向窗户。从外面看是一个喝咖啡看风景的人。从里面看他的视线穿过窗户正好覆盖目标建筑的四楼到七楼外墙。
二楼的高度看不到对面七层楼的楼顶平面。但能看到屋顶线以上突出的东西。
楼顶的东南角有三个碟型天线。从下面看只能看到碟面的背部和支架。指向不同的方向。这些天线的规格超过了普通商业用途。何楚在军事情报简报里见过类似的配置。加密卫星通信。灰石的风格。
天线旁边有一个方形的凸起结构露出屋顶线。楼梯间的出口。从何楚的角度只能看到它的顶部和侧墙的上沿。具体的门在哪一面、什么材质,从这里判断不了。需要更高的观察点。北面这栋九层楼的楼顶可以。何楚记住了这一点。
他喝了一口咖啡。极苦。苦味从舌尖一直钻到后槽牙的根部。然后小豆蔻的味道从苦的底下浮了上来。辛的。暖的。这杯咖啡大约三十毫升。但味道的密度顶得上洼地里一整壶开水。何楚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感觉到了陶瓷的温。
何楚用了四十分钟喝完那杯咖啡。四十分钟里他的目光在目标建筑和周围环境之间来回移动。每次在目标建筑上停留不超过十个心跳。像一个无聊的人东张西望。
四十分钟里他确认了以下信息:
七楼顶层的窗户全部是深色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只有天空和对面建筑的倒影。楼顶线以上可见卫星天线阵列三组、楼梯间凸起结构一个。停机坪的具体情况从这个角度无法确认。需要从更高位置俯瞰。
建筑正面玻璃门在九点十五被一个穿制服的人从里面打开。制服是深蓝色。西装式。左胸有一个金色的标志。没有腰间武器可见。但制服的上衣是外穿式。下摆宽松。可以遮盖腰间枪套。这个人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个心跳。然后回到了前台。
九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的奔驰V级面包车从北面驶来。在建筑正门前停了不到十个心跳。面包车里下来两个人。西装。宽肩。走路的时候身体重心低。何楚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下车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扫视了一下街道两端。不是随便看看。是一个训练过的动态检查。然后两人进了玻璃门。面包车开走了。停留时间很短。下车到进门不超过五个心跳。不是安保公司的节奏。是保护要员的节奏。这两个人可能是灰石自己的人。
何楚站起来。拿着咖啡杯下楼。把杯子放在回收台上。出门。
他没有再看目标建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何楚在贾巴尔·侯赛因区步行。路线是随机的但覆盖了目标建筑周围五百米半径的区域。他记住了街道的走向。单行道的方向。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位置。巡逻警车经过的频率。一个小时内他看到了两辆。一辆约旦皇家警察的白色福特。一辆宪兵的绿色越野车。两辆都没有在目标建筑附近停留。正常巡逻。
他经过一条朝西的下坡巷子时鞋底踩到了一片碎玻璃。声音很小。但在巷子的窄壁之间弹了一下。巷子里光线比主街暗半档。墙根有一只橘猫蹲在纸箱上看他。猫的瞳孔在阴影里是两条竖线。何楚没有停。但他记住了这条巷子的宽度:两个人并排勉强。一辆车不行。
他找到了三个可能的撤离路线。向东穿过两条巷子到达阿卜杜拉国王大道。向北沿着主路直通第三环。向西下坡进入旧城区的迷宫式巷道。第三条对反追踪最有利。巷道窄。车辆无法进入。但步行速度受限。以他目前的腿况向西撤离的最大持续速度不会超过步行。跑不了。
这个事实在他的判断链里占了一个位置。没有让他停下来。只是让他知道:如果出了问题他不能跑。只能走。或者不走。
他在十一点半回到了公寓。
上楼梯的时候左大腿抗议了。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重的酸。从膝盖上方一直堆到髋骨。三个小时的步行让肿胀的肌肉组织重新充血。充血之后的组织比出门前膨胀了一圈。绷带的松紧变了。出门的时候刚好。现在紧了一分。何楚用右手扶着楼梯扶手。每上一级台阶都用手臂分担四分之一的体重。
他进门的时候灰熊在客厅地板上。
不是在休息。灰熊趴在地上。左臂在做一种缓慢的前伸运动。手指尽量往前够。然后收回来。再伸。每一次伸展的幅度都在挑战左肩关节的极限角度。灰熊的面部表情完全平静。但他的左手指尖在到达最远点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颤抖。肌肉在极限负荷下的不自主反应。
渡鸦坐在厨房桌前。面前摊开了一张从商店买的安曼旅游地图。地图上用铅笔做了一些标记。何楚走过去看了一眼。标记都在目标建筑周围。摄像头位置。巡逻路线。停车场入口。
“前台安保至少一个。“何楚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夹克离开身体的时候背部的汗湿了一块。三个小时。九月的安曼。白天三十二度。枪套和夹克之间的位置闷出了一片热。P320的枪套露了出来。枪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何楚用T恤的下摆擦了一下。“深蓝制服。左胸金色标志。看不到武器但衣服能藏。“
渡鸦抬头。
“换班。“
“没看到。但如果是十二小时轮班。“何楚看了一下手表。“早八或者晚八。“
“我今晚去看八点那班。“渡鸦说。
何楚点头。
“七楼窗户全是单向玻璃。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楼顶线以上能看到三组卫星天线和楼梯间的凸起结构。但楼顶的平面情况看不到。二楼太矮。需要从那栋九层楼的楼顶往下看才行。“
灰熊从地上撑起来。左臂的伸展训练告一段落。他走过来。右手拿着一支铅笔。
“货梯呢?“
“东面巷子有一个后勤入口。铁门。数字锁。宽度够小型货车。如果有货梯应该从那里进。“
灰熊在地图上目标建筑的东面画了一个小方块。标注了一个字:货。
三个人沉默了几个心跳。
何楚走到卧室。从旅行袋里取出铱星终端。开机。等信号。绿灯。他编写了一条文字信息。发给卡佳。内容经过压缩。每一个字都有信息量:
“建筑确认。七层。顶层单向玻璃200平。楼顶可见卫星天线×3+楼梯间结构。停机坪待确认(需高位观察)。前台安保×1+。东侧后勤入口数字锁。客梯需刷卡到7F。请求:七楼平面图。停机坪起降记录近6个月。安保公司名称及人员配置。“
发送。
铱星信号穿过公寓的天花板向上走了七百八十公里到达低轨道卫星。然后从卫星跳到地面站。从地面站进入加密网络。从加密网络到达莫斯科某个地方的一个终端。那个终端旁边坐着一个名叫卡佳的女人。
何楚关掉铱星终端。把它放回旅行袋。
他坐在床边。把左腿的裤管卷上去。绷带需要重新扎。他慢慢解开旧绷带。伤口在愈合。结痂完整。边缘的新皮肤是浅粉色的。肿胀比昨天退了一点。但肌肉深层还有一团硬的。按下去疼。不按就只是胀。何楚用碘伏棉球擦了一遍伤口周围。重新扎了绷带。比出门前松了半圈。留余量。
他把裤管放下来。
从窗户看出去天井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南墙上。正午过了。
何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不是睡。身体在三个小时的步行之后需要一段静止来回收消耗。心率从行走时的七十多慢慢降到六十出头。呼吸放平。左腿在水平位置上的胀痛比坐姿和站姿都好。血液回流的压力减小了。
他的脑子没有停。
七层楼。顶层是目标。客梯要刷卡。货梯的位置和权限不确定。东侧后勤入口有数字锁。正门的前台安保至少一人。换班时间待确认。楼顶有卫星天线和楼梯间结构。停机坪的具体布局需要从高处确认。
进去的方式只有三种。正门。后勤入口。楼顶。
正门要经过前台。前台有安保。排除。
楼顶需要直升机或者从相邻建筑飞索。他们没有直升机。相邻建筑的高度不够。排除。
后勤入口。数字锁。如果能拿到密码或者破解。进入之后找到货梯。货梯到七楼。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渗透路径。
何楚把这个结论放在脑子里。没有下结论。等卡佳的平面图。平面图会告诉他七楼内部的布局。走廊。房间。门。摄像头。有了平面图之后才能开始画战术路线。
他睁开眼。
客厅里灰熊和渡鸦在低声说话。俄语。何楚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得清语调。平稳。没有紧张。两个在阿尔法服役了二十年的人在讨论行动细节的时候和讨论天气一样平静。
何楚从床上坐起来。
腿在起身的时候又跳了一下。那根琴弦。早上跳过一次。现在又跳。何楚站起来之后等了两个心跳。让腿适应垂直负重。然后走出卧室。
灰熊站在客厅地板上的那张旅游地图旁边。他已经在地图上画了更多的标注。何楚低头看了一眼。灰熊把目标建筑的周围半径三百米内的每一栋建筑都标了层高。数据来源是他今天早上在阳台上用渡鸦的望远镜数窗户算出来的。
七栋建筑的层高。最高的是目标建筑北面的那栋九层。其余都在四到六层之间。
何楚看着那些数字。
“等平面图。“他说。
灰熊看了他一眼。点头。
等待是从现在开始的主要工作。何楚知道这个阶段。侦察完成之后和行动开始之前的空隙。信息在路上。计划还不能成形。人在原地。时间在走。
他走到阳台。站在铁栏杆前。安曼的正午太阳把对面楼房的墙面晒成了刺眼的白。何楚眯了一下眼。
脑子里只有一栋七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