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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我的兄弟叫顺溜之逆命发呆的骆驼123 2458字2026年10月04日 12:03

十二月里的山路已经冷得刺骨了。风从北边的山垭口灌下来,裹着枯草屑和细碎的雪霰,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陈文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军装,步子却越走越快。这路他熟,闭着眼都能数出下一道弯后头长着几棵什么树。一别快两个月,如今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心口像揣了只暖烘烘的兔子,越近村越跳得欢。

他是在前天上路前才把自己那些关于狙击手的东西全数交给了三排长挑出来的五个人。从怎么测风速、怎么判断距离、怎么在不暴露枪口的情况下观察,到怎么用敌人的枪声反推位置、怎么在夜间利用阴影移动,甚至怎么搭简易伪装、怎么静默爬行,他一样没留。那五个人里,孙大勇学得最狠,白天练完夜里还要拉他出去找星星当目标。陈文也不嫌烦,该教的教,该骂的骂,逼着他们一遍遍在霜冻的坡地上爬。直到三排长说“行了,你再不走,雪就要封山了”,他才把枪一背,请了假往家赶。临走前还把包裹里多余的几支步枪和两箱子弹掏了出来,交给翰林登记入库。翰林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多问,只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红薯,说路上吃。

走了一程,陈文在山脚一个小集镇上停了停。这镇上他来过几回,知道哪家铺子卖什么。他寻了个没人的角落,从包裹里取出一小袋玉米面和几块用荷叶包好的羊肉,先拿到粮行换了几个零钱。又到街边的估衣摊上,给姐姐挑了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这年月能买到成衣不容易,这袄子虽然粗,但絮的是新棉花,摸上去又软又厚。虎子是小孩子,长得快,陈文估不出他眼下多高,便在一个货郎那儿拿了一包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又到卖杂货的铺子里买了两双毛线打的袜子,一双给姐姐,一双给姐夫。最后看中一条灰底红花的头巾,左思右想,还是咬牙买了下来。姐姐总忙得头发乱蓬蓬的,围上这条头巾,做饭、上山、背柴都不碍事,也暖和。临出镇子的时候,他又拐进一个铁铺,挑了两把小号的镰刀头,想着给虎子打着玩肯定不行,给姐夫打把新柴刀倒合适。买完这些,他才重新上路,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家里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走之前让姐夫自己去避难所里取过枪,也不知道他拿没拿,练没练。包裹里他还留着一批弹药,这次回去,得再给姐姐家后墙附近藏上两箱。万一有变,那一带现在可是有了正经营长副营长,敌人要是再来,绝不能再吃那样的亏。

正出着神,前头山嘴处转出几户人家,正是小陈庄的南口。陈文眯起眼,望见姐姐家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里,树杈上挂着几串冻干的玉米棒,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院门虚掩着,一个小不点从门里跑出来,踮着脚往村道上望。陈文只觉得胸口一烫,刚要喊,虎子已经叫了起来:“舅舅!舅舅回来了!”那童声脆亮,像把整个冬日下午都划开了一道口子。陈文再忍不住,撒腿就往家跑,背后背的包袱里麦芽糖和头巾撞得沙沙响。

陈文几步冲上去,一把将虎子抱了起来。小家伙比两个月前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像搂了个暖乎乎的小磨盘。虎子搂着舅舅的脖子不撒手,小脸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嘴里“舅舅舅舅”地叫个不停,叫得陈文心里又酸又软。他捏了捏虎子的小胳膊,肉滚滚的,隔着棉袄都能觉出分量。看来自己离开这些日子,家里确实没亏着这孩子。

陈蕙兰和吴保国听见虎子的喊声,先后从屋里出来。姐姐手上还沾着和面的白粉末,围裙也没来得及解,看见站在院门口冲她笑的弟弟,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把陈文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瘦了,黑了,可看着倒比走的时候结实了。”吴保国跟在后头,脸上挂着憨憨的笑,过来拍了一把他肩头,说:“回来就好。还没吃饭呢吧?让你姐给你做。”陈文笑着叫了声“姐,姐夫”,便被虎子拽着往屋里走。这娃娃自己不肯下地,非要舅舅抱着进屋。

进了屋,陈文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掏出那件蓝布棉袄递到姐姐手里:“姐,这是给你买的。山里风大,你那个袄子太薄了。”又拿出毛线袜子,一双给姐姐,一双给姐夫。吴保国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叨咕着“这得花多少钱”,手上却紧着揣进了怀里。陈文又把那条灰底红花的头巾抖开来,陈蕙兰“呀”了一声,接到手里摸了又摸,嘴里埋怨道:“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礼物?家里啥都不缺,你在队伍上才该多攒着点。”可话虽这么说,她眼角的笑意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就把她卖了个干净。她转身就进了里屋,不大一会儿再出来,头上已经围上了那条头巾,还故意朝吴保国扬了扬脸:“好看不?”吴保国嘿嘿笑,说好看。虎子则压根没顾上这些,他早就扒拉开了那包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往嘴里塞了半块,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舅舅最好!”

陈文又摸出那两把新镰刀头搁在门后,对吴保国说:“姐夫,这是新打的刀头,比家里那把强。回头我给你装个长把子,砍柴、清路都行。”吴保国点点头,说正好家里旧的那把崩了口。陈文见姐夫盯着那刀头出神,又补了一句:“我这次带回来些东西,等夜里咱俩去山里,我给你看。”吴保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多了几分郑重,没多问,只说行。

晚饭是陈蕙兰临时张罗的。白菜炖粉条,里头破天荒地切了半碗肉片子,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虎子吃得满脸油光,陈文跟吴保国各倒了一碗红薯干酒。陈文只捡轻松的说,讲部队里的操练,讲孙大勇怎么抱着歪把子追着他要炮,讲刘铁匠和飞雷炮,讲翰林怎么教新兵认字。说到自己第一次上阵时,他轻描淡写:“第一枪就把一个骑摩托的鬼子打下来了,后来排长把我调去打了冷枪。”只字不提乱石滩被围,不提那夜一个人摸上山。陈蕙兰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好几次,听到他枪法好,连里专门给他配了“日本造好枪”时,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吴保国端着酒碗,不住点头,一口一口抿着,像是喝的不是酒,是光景。

“我们连长说,等年后再打几仗,可能还要往上升。”陈文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陈蕙兰却红了眼圈,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笑着说:“爹娘要是还在,知道你当了兵,还打死了鬼子,不知道得多高兴。”吴保国闷声接了一句:“老陈家祖宗八辈没出过拿枪的,这回有了。”说得陈文都笑了起来。虎子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把最后一块麦芽糖举起来,说:“舅舅,我明天还能吃一块不?”陈文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能。舅舅带回来一大包,够你吃到过年。”

发呆的骆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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