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穿插连,应到一百五十八名,实到一百五十八名。
七连里有几个老兵悄悄偏过头去。
梅生喘着粗气,把自行车停稳后抬眼看向伍千里。
“入列!”
“是!”
伍千里带着点小得意瞥了眼旁边的杨营长,对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各连队整理好队伍之后,就地在原地休整准备登车。
“你都已经退伍了,还跑回来做什么呀。”
伍千里笑着望向梅生。
“我是怕有人心里不踏实啊,刚进家门就瞅见了报纸,幸亏退伍手续还没办完。”
梅生抬手指了指正骑着自行车的余从戎。
“我可是蹬了十二个钟头自行车赶回来的,上了车你得给我捏捏腿。”
话刚说完,梅生一眼瞧见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的陈海。
“那个人是咱七连的?”
“陈海,原先二野的,估计是剿匪时跟队伍走散了,说要跟着咱们一块入朝打美军。”
伍千里指了指陈海怀里,用布裹着的那支狙击枪。
“狙击手,他手里那家伙你都没见过,纯美式装备。”
梅生挑了挑眉。
“狙击手?这是要来抢咱平河神枪手的位置了。”
“那枪还剩多少发子弹?要是用好了,专门打一些火力点,咱七连进攻能省不少力气。”
“他说有几十发,具体多少不清楚。”
察觉到梅生和伍千里投来的目光,陈海友好地笑了笑。
七连的另一个主心骨也到了啊。
“全体都有!各单位登车,各单位登车,开拔入朝!”
随着师长一声令下。
各连队井然有序地开始登车。
“谁看见伍万里了?人呢?”
伍千里愕然发觉伍万里不在队列里,急得四处张望。
“在那儿呢。”
陈海抬手指向远处的瞭望塔。
“不愧是狙击手,这眼神确实厉害。”
伍千里扔下这句话,急匆匆跑向瞭望塔。
在飞火发动之前,伍千里终于拽着伍万里赶了上来。
吭哧
吭哧
吭哧
随着嗡嗡的轰鸣声,满载入朝解放军的火车缓缓开动起来。
站在车厢最前头。
陈海望着铁轨旁向他们敬礼的战士,自然而然回了一个军礼。
师长望着这列火车,心里情绪很复杂。
“都是祖国的好孩子,好战士啊,这一走,不知道还能回来多少人。”
师部参谋叹了口气。
“上级的话有道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咱们这一代,就是要把所有能打的仗都打了,让后代享受和平。”
师长和参谋,朝着列车远去的方向。
整了整军装。
面色庄重地敬了个礼。
满载第九兵团的列车,一路向北,在鲁地休整之后,继续驶向中朝边境。
陈海躺在铺上休息,余从戎蹲在边上盯着那截长长的布。
“兄弟,你这布里包的是啥玩意儿,听连长说是狙击枪,真的假的?给咱瞧瞧。”
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陈海的狙击枪。
可谁想到。
手还没等碰到枪身,陈海的大手就死死箍在余从戎手腕上。
“都是当兵的,枪哪能乱摸。”
余从戎使劲想甩开被箍住的手,可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挣脱。
索性,他换了另一只手又伸了过去。
陈海同样是当兵的。
自然清楚,老兵们喜欢掂量掂量新兵,故意找点乐子。
这事情,本来也不是什么坏心思。
这么长一段路程,纯粹就是找个乐子,顺便看看新兵啥水平。
余从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陈海就像猎豹一样,迅速弹起身,整个人在空中一扭。
扑通
一个利落的十字固瞬间完成,让余从戎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雷公眼睛一亮。
“漂亮,好身手啊,余从戎这回吃瘪了吧,哈哈哈哈。”
周围的战士们也哄笑个不停。
察觉到余从戎还想挣扎,陈海冷声警告。
“别动,再乱动胳膊肘就断了。”
“松...松...兄弟,我认了...快勒死了...咳咳。”
余从戎脸涨得通红。
等松开余从戎,这家伙蹲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要不说,当兵的人心思简单呢。
余从戎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搂住陈海肩膀,“大家记住了,这哥们以后还是我罩着得了,谁都不许动他哈。”
“算了吧,谁罩着谁还说不定呢。”
“就是,刚刚你可不是这样的。”
“余从戎,你刚才说的可是服了,我...我快被勒死了。”
“哈哈哈哈!”
狭小的车厢里,满是嘲笑声。
余从戎根本没当回事,笑着捶了捶陈海的肩膀。
“你等着,下回一定是你向我求饶。”
“没问题。”
陈海本来就是当兵的,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环境。
甚至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可刚刚入伍的伍万里就没有陈海这两下子了。
背着行囊叉着双手。
一脸的不服不忿。
伍千里拨开余从戎和陈海,走到雷公身边。
“那个新兵归炮排,待会儿登记入册。”雷公擦着刀,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要,我这儿不缺人,那个陈海可以给我,狙击手归炮排也挺合适。”
伍千里凑到雷公耳边,压低了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他叫伍万里。”
雷公愣了一下。
看着伍万里那副不服不忿的表情,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您教教他吧。”
伍千里的语气很诚恳。
“这仗都要打起来了,您怎么教的我,就怎么教他呗。”
“教他怎么活下去就行,哥。”
这一声哥,让雷公情绪复杂无比。
这下好了。
老伍家哥仨全当兵了。
“你跟着雷排长,陈海,余从戎,你俩也别闹了。”
余从戎无奈耸耸肩,跳回自己的铺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伍万里。
他心里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试试这小子。
“看什么看啊。”
伍万里不服气地看着余从戎。
这话一下子把余从戎逗笑了,“大闺女啊,还怕看?”
周围哄笑声不断。
“为啥要当兵啊?”雷公靠在余从戎的床铺边问道。
“为了让我哥瞧得起我。”
伍万里依旧是那副表情。
“这叫什么话,为了让你哥瞧得起你?你得让敌人瞧得起你,那才叫硬气。”
得,跟那哥俩当兵时一个德行。
估计也是个犟种。
雷公有点无语地转过身,准备去忙自己的事情。
“啥时候发我枪啊?”
伍万里瞅着人人都有枪,和他一块入队的海哥也有自己的枪,心里有点痒痒。
“想要枪,自己去战场上缴去。”
雷公语气平静,认真的眼神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
余从戎跟着喊了一声。
“是不是?就像刚才咱要抢陈海的狙击枪,抢到手那就是咱的了。”
周围的战士们哄笑着喊是。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伍万里。
你刚刚抢海哥的枪,我抢你的枪也没毛病。
趁着大伙笑的工夫。
伍万里从箱子上跳下来,一伸手就把余从戎的步枪抢到了手。
别看余从戎在陈海手底下吃了瘪。
可那是因为陈海。
余从戎一下子从铺上跳下来,一伸手就把步枪夺了回来,顺手扔给身后的平河。
“平河,拿着。”
说完余从戎捏着伍万里的后脖颈推了好几步,这才松开他。
伍万里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甩下肩上的行囊,就扑向余从戎。
可稚嫩的伍万里哪里有余从戎灵活,没一会儿工夫就被耍得团团转。
最后,被余从戎一把推倒在地上。
被周围战士的嘲笑声冲昏头的伍万里,一把就要抄起雷公放在地上的刀。
“不许抄家伙。”
“自己丢的人自己挣回来。”
雷公叉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红了眼的伍万里。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从戎,第七穿插连一排长,别人冲锋是前面有敌人,我冲锋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是敌人。”
“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炮排排长,你大哥你二哥都是他带出来的兵。”
伍万里看向漠不关心的陈海。
“海哥!”
陈海看都不看,冷冷地来了一句。
“想要让人看得起,第一条就是学会不求人。”
余从戎笑着指了指陈海。
“陈海说得没毛病,想要面子,你得自己挣,要不就像我刚才一样知道服软。”
“记住喽,在七连他就是雷爸,雷公。”
这话再次点燃了伍万里的自尊心,他又要朝余从戎打过去。
可还没等动手,身后有人一把抱住了他。
“再给你介绍一个,你身后叫平河,神枪手,可陈海是狙击手,神枪手这名号可能要换人喽。”
战士们嘻嘻哈哈地看着热闹。
在里侧包厢里的伍千里和梅生,一把拉开了包厢门。
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立正!像什么话,这哪里是我认识的七连,我还以为我走错了车厢。”
梅生呵斥道。
雷公站出来打圆场。
“我让余从戎试一试新兵的性子。”
一见到伍千里,伍万里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哥,他们欺负我。”
“欺负你,你打回去啊?七连每一次在战场上遇到敌人,都比我们多好几倍,你去和敌人说,你们人多?”
伍千里走到伍万里面前,正了正伍万里的军帽。
又看了眼一脸平静的陈海。
“现在举行,伍万里和陈海的入连仪式。”
七连全体立正。
由弹药箱堆起来的桌面上,摆着两杆长枪和四颗手榴弹。
这是陈海第二次参加入连仪式。
但相比于第一次。
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竟然更加激动。
“余从戎,你是老同志,告诉伍万里,伍百里连长是怎么牺牲的。”
“到!”
余从戎大声答道。
“在淮河我们以少数兵力主动出击,在攻克敌人碉堡群之后,为了掩护战友,倒下了。”
“连长倒下以后,七连做了什么!”
梅生又问道。
“第七穿插连歼灭、俘虏,超过我自身兵力六倍的敌人,号称能阻挡我军一年的地碉堡群,只阻挡了我七连,半天!”
话音落下,全连战士骄傲地挺起胸膛。
雷公也沉声开口。
“敌人的后方,才是我连的前方,七连用自己的大伤亡,换来我军的小伤亡。”
梅生:“伤亡不值得夸耀!挺住就是一切。”
“伍万里,你是七连第六百七十七名战士,陈海,你是第六百七十八名战士。”“你俩肯定会说,哪里有这么多人,这车厢一共不就一百来号人吗?”
伍千里走过战士们身旁。
“我们是把自打有七连以来,牺牲的,受伤退伍的战士,全加在一起。”
梅生挺起胸膛。
“我是第七穿插连,第一百三十五名战士,梅生。”
余从戎:“我是第二百二十一名,余从戎。”
“第二百八十名,平河。”
“第三百三十五名战士,何长贵!”
伍千里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海和伍万里。
“第一百六十二,伍千里,第一百六十一,伍百里。”
“第十七名战士,雷睢生。”
雷公沉闷的声音响起。
不等伍万里回过神来,陈海挺起胸膛放声大喊。
“第六百六十八名战士,陈海!”
这一刻,陈海仿佛回到了钢七连,回到了当初宣誓入连的那一天。
那天,陈海是钢七连,第五千六百六十八名战士。
陈海记得很清楚。
陈海喊得热切,眼眶甚至有些温热。
所有人看着陈海露出真心欢迎的笑容。
这就是第七穿插连的仪式,独属于他们的仪式。
这一刻。
所有战士都能感受到,陈海就是他们第七穿插连的战士,是兄弟,是战友!
“你呢?”
伍千里看向伍万里。
“我再说一遍...”
梅生还想再给年轻的伍万里解释一次,谁料伍万里直接打断了他。
“不用再说了,伍万里,哪怕老兵们不接受你,只有到了战场上你才知道他们接不接受你,一个蛋从外面被撬开注定被吃掉。
可你要从里面自己啄开,没准是只鹰。”
伍千里无视伍万里恼怒的眼神,当即命令道。
“我宣布,伍万里无组织无纪律逞强闹事,原定授枪仪式取消,解散。”
伍万里气急大吼。
“老子不干了,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当兵,行,老子走!”
伍万里转身就要拉开车厢门栓。
此刻,两列火车正在交汇,强大的气流拽得伍万里就要跌下火车。
“万里!!”
伍千里大吼一声。
陈海一直站在伍万里身边,就是在防备这一刻。
只见伍万里即将掉下去时,陈海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颈,一用力就把他拽了回来。
任凭伍万里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放开老子,老子不干了,松开老子。”
伍万里还在怒吼。
可就在这时,火车交错而过,夕阳下的万里长城和祖国山河,呈现在众人眼前。
伍万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看着夕阳下美好的大好河山,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万里,咱们入朝要守护的就是这美丽的山河,看看,多美啊。”
陈海也沉浸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