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曾春鉴·副司令
火塘边,木生爷爷往灰里埋了根新柴,火苗子懒懒地爬起来。
“爷爷,”幺娃问,“那纵队刚拉起来的时候,除了司令、政委,还有啥人?”
“有个副司令。”木生爷爷说,“姓曾,曾春鉴。江西人,红三军团的师长。”
“师长?那是大官。”
“大官。”木生爷爷说,“可到了这山旮旯里,跟当兵的,一个锅里搅糊。”
——那年,木生十四岁。纵队刚成立,木生跟着爹,在石坎子、五龙山一带转,听人说过这个姓曾的人。
曾春鉴,是红三军团补充第二师的师长。
补充师,听着是“补充”,其实都是主力里的老底子。曾春鉴带着一个师的人,跟着彭老总,从江西打到贵州,再打到扎西。
扎西缩编,三十个团缩成十七个。人减了,官也减了。好多师长、团长,一夜之间,降成了营长、连长。曾春鉴,就是那时候,被留下来,做了川南游击纵队的副司令。
从一个师的师长,到一个几百人游击队的副司令。这落差,搁一般人,心里过不去。
可曾春鉴,二话没说。
木生爹说:“这人,把官看得轻。他说,只要能打白军,当师长还是当副司令,一个样。”
曾春鉴是打仗的好手。
木生爹说,这队伍里,论打仗,曾春鉴是一把尖刀。他带的兵,冲得猛,撤得干净。打起来,他总在头里。
“他那人,”爹说,“性子急,话少。可上了阵,眼一瞪,手一挥,兵都跟着他冲。兵信他。”
纵队刚成立那阵,队伍新,人心也新。好多是山里刚参军的后生,没打过仗,枪一响腿就软。曾春鉴就带着他们,从最基础的教起——怎么端枪,怎么瞄准,怎么听号声,怎么挖掩体。
“他教兵,”爹说,“严。可他自己,冲在最前头。兵看他一个师长都这样,就没啥好怕的了。”
木生头一回听曾春鉴的名字,是跟着那场木厂梁子的遭遇战。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纵队在叙永的木厂梁子,跟川军一个营加两河镇的民团,撞上了。
木生没在场。可那场仗,被脚夫们传得神乎其神。
脚夫说,那一仗,白军人多,又占了高处。纵队刚成立,好多是生手。枪一响,队伍有点乱。
“这时候,”脚夫说,“曾副司令冲出来了。他喊了一嗓子,‘跟我冲!’领着人,就往白军的枪口上顶。”
“白军一看,领头的这么不要命,反倒先怯了。一阵冲杀,白军退了。纵队,从木厂梁子冲了出去。”
木生爹听了,说:“这就是曾春鉴。有他在,队伍的心,就定了。”
可打仗,是要拿命填的。
大石盘那一仗,曾春鉴负了伤。伤得不轻,被安排寄养在水田寨干沟,养伤。
木生爹说,曾春鉴养伤,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队伍在前头打仗,他这个副司令,躺在老乡家里,动不了。
“他天天问,”爹说,“队伍到哪了?打胜了没?折了谁没?”
老乡劝他,安心养。他说:“养啥?我这伤,是白军打的。我躺着,白军就高兴。我得起来,接着打。”
伤没养好,曾春鉴就急着归队了。
可他到底没能归队。木生后来听人说,曾春鉴,是民国二十六年一月,在水田寨干沟养伤的时候,被地霸郑香谷一伙密谋杀害的。可有一点,大家都说得一样:
“曾副司令,到死还攥着枪,枪口朝着敌人。”
木生听了,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把师长不当官的人,想起那个喊“跟我冲”的人。这样的人,死在战场上,是命,也是气节。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停下来,抽了口水烟。
“你们说,”他问,“一个师长,去当副司令,值不值?”
后生们没说话。
“值。”木生爷爷自问自答,“在旧军队里,官是往上爬的。可在红军里,官是往下沉的。越是大官,越往最苦、最险的地方去。”
“曾春鉴就是。”他说,“他从师长,沉到副司令,沉到最前头,最后沉到土里。这一路沉下去,就是一路往火里扑。”
“为啥?”幺娃问。
“因为他们是替穷人打天下的。”木生爷爷说,“替穷人打天下,就没有‘官’,只有‘先’。先冲,先死,先替别人挡子弹。”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木生爷爷望着那火,说:
“你们记到,这队伍里,有的是大官。可他们谁也没把自己当大官。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火塘里的一根柴。烧着了,就照别人。”
“一根柴,烧尽了。”他说,“可火光,还留在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