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刚系紧,肖风手里的白蜡杆便到了。
棍梢擦着阿声的鼻尖点过,阿声听见了,却还是慢了半拍。
他急忙偏头,棍风刮过脸颊,火辣辣的疼,脚下退得太急,鞋底在青砖上一滑,身子险些坐倒。
院里立刻有人笑出声。
“还以为有多大本事。”
“蒙眼听棍?听见又怎样,躲得开吗?”
肖风没有笑。
他双手握棍,脚跟一沉,白蜡杆贴着地面扫出,杆头撞过青砖,发出一串急响,直奔阿声脚踝。
阿声听见棍子来了,却分不清四周的声音。
百余名弟子的呼吸,衣袖摩擦,鞋底挪动,院墙外的车铃,还有头顶麻雀扑翅的声响,全挤进了耳朵。
顺风耳突然像开了闸,什么都听得见,却什么都抓不住。
“声儿!”
小碧月忍不住喊了一声。
阿声猛地抬脚,棍梢擦过鞋底,肖风顺势往上一挑,白蜡杆迅速窜起,直点阿声面门。
这一棍太快,阿声只来得及往后一仰。
棍尖停在他眉心前寸许,再往前一点,就要见血。
肖风收棍站稳,声音沉了下来。
“认输吧。”
阿声没有回答。
他听见了肖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更快。
这位师兄人不错,一直怕伤到他。
堂前,佟忠义眉毛一拧:“怎么停了,继续。”
肖风眼神一沉,脚掌蹬地,抡棍横扫。
棍身切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阿声往后退,一步,两步,第三步还没落下,背后已经碰到了一根木桩。
小碧月捏紧手里的帕子。
这老头,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肖风抓住机会,白蜡杆猛地压下,棍头直奔阿声肩骨。
阿声咬住牙,强迫自己吸气,再慢慢吐出来。他开始把那些杂音往后压,弟子的喘息远了,电车铃声沉了下去,麻雀扑翅的声音也散开。
最后,剩下三样东西,肖风的手臂和脚步声,肖风的呼吸声,还有棍风声。
下一刻,所有声音都清楚起来。
肖风左脚擦过青砖,鞋底前掌先落,右肩抬起,肘部发力。
棍子从右往左扫来。
阿声突然矮身,白蜡杆贴着头皮掠过,带走一缕碎发,重重撞在木桩上。
砰!
木屑飞溅,满院的声音随之停了。
阿声没有睁眼,黑布下,他脸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
“躲开了?”
“他提前听见了?”
“这也能躲?”
肖风低头看了一眼木桩,手臂被震得发麻。
这一回,他不再留力。
白蜡杆连出三棍,第一棍取胸口,第二棍扫膝盖,第三棍回抽后背。
棍影连成一片,阿声左闪右避,身体几次贴着棍梢擦过。
棍头砸在青砖上,碎石飞起,棍尾扫过衣角,粗布短褂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始终不和白蜡杆正面碰撞,只在棍路之间换着位置。
刚才还在笑的弟子,慢慢闭上了嘴。
陈山向前迈了一步。
他看得清楚,阿声根本不是靠运气躲避,每一次起步,都赶在肖风发力之前。
肖风的脚刚动,阿声已经换了位置,肖风的肩一沉,阿声已经避开棍路。
这不是眼力,是听力,更准确的说,是对危险的判断。
佟忠义的目光彻底变了。
“好一个听风辨势。”
肖风连攻十几招,额头也出了汗。
阿声的呼吸同样越来越重,顺风耳开得越久,脑袋越沉,耳膜里全是闷响,四肢也开始发软。
香头上的灰已经悬在边缘,只要再落一下,这炷香就烧完了。
肖风也发现了这一点:“你躲不了多久!”
他大喝一声,双手握紧白蜡杆,整个人拧腰转胯,棍势一下重了起来。
这一棍,比之前任何一棍都狠。
阿声听见青砖被鞋底蹬响,听见肖风腰骨错动,也听见白蜡杆压开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鸣。
棍子从头顶劈下。
避开,还是能避开,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十招。
香灰正在下落,他必须一招结束。
阿声的手指动了动。
寿福堂的血腥味,忽然冲进记忆。
昏暗的前厅里,陈恭澍手腕一翻,刀锋贴着老黑的喉咙划过。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怒吼,也没有停顿。
只一步,一抹,一个人倒下。
此刻,他“听”懂了。
后退我就会给对方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只有前进,才能把危险压回去。
白蜡杆带着风声压到头顶。
阿声不退反进。
左脚踏入肖风怀中,身体贴着棍杆滑了过去。
肖风脸色一变,想要收棍,却已经慢了。
阿声右手并指成刀,手腕一送。
两根手指停在肖风咽喉前寸许。
与此同时,香灰坠地,香火熄灭。
满院一片死寂……
麻雀扑翅和电车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肖风双手还握着白蜡杆,可棍势已经散了。
突然,院中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他蒙着眼睛就进了肖师兄的身?”
“刚才那一下,是杀招吧?”
陈山抬手压住众人。
“住口!”
肖风的喉结动了动,冷汗沿着鬓角滑下。
阿声的手指没有碰到他,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喉咙发紧。
如果是在街头巷尾,如果阿声手里拿的是一把短刀,他现在已经倒下了。
肖风慢慢松开白蜡杆。
啪!长棍落在青砖上。
“我输了。”
三个字落下,院中又静了一次。
佟忠义突然仰头大笑:“好!好啊,小子你这一个不退反进用得甚好!”
他几步走到阿声面前,此时阿声也解开了黑布。
阳光撞进眼睛,阿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小碧月赶紧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
“声儿!伤到没有啊……”
“小姨,我没事。”
阿声站稳,转身朝肖风抱拳。
“这位师兄,承让了。”
肖风盯着他看了片刻,也抱拳还礼。
“不是承让。”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喉咙:“你这一下,我接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弟子看阿声的眼神全变了。
先前的轻视没了,剩下的全是服气。
佟忠义笑呵呵的看着阿声:“陈山,你怎么看。”
陈山上前回话:“回师父,一个从未进过武馆的小车夫,蒙着眼睛,用一记谁都没见过的招式,逼得肖风认输。这消息传出去,忠义国术社的脸面不会丢,因为赢的人,是师父亲自指点出来的。”
佟忠义满意的点点头。
阿声却看向这位陈山,心里暗想:“哟呵,这位师兄的口才和马屁功夫有一套啊。”
佟忠义看着阿声:“刚才最后一式,谁教你的?”
阿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回老先生,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会?”
阿声沉默了一下。
佟忠义接着说道:“那是南派短刃技法,多用于军警格杀技。”
阿声垂下眼。“我见过别人用,一个长官,他跟人搏杀的时候用过。”
佟忠义的脸色变了:“看一次就记住了?”
阿声点头:“记住了。”
肖风听完,学着阿声的招数,手指有意比划模仿。
佟忠义则盯着阿声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继续说道:“陈山,带碧月三阿姐去后堂休息,阿声你随我来,我还有事要单独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