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陆瞻、阿鹂,加上庞伯的两名弟子,四个人钻进后山那条采药人留下的绝险山道。脚下没有平整路径,只有山石、荆棘与倒伏的枯木。残月隐没在厚云之后,只有手中的松明,一小团昏黄火光,勉强照见身前数步的地方。
身后卧龙岗方向,隐约传来阵阵呼喝。司马府的便衣已经搜进后山,火把点点,如同狼群的磷火,正在漫山铺开。他们迟了一步,猎物已经遁入大山深处。
“不能用火把,火光会暴露方位。”领路的少年把松明掐灭,只余下一点炭火,揣进布袋,“接下来,全靠月色与山石反光行路。这条路,本地人唤它小华容道。不是赤壁那一条,是伏牛山腹地的绝境隘口。早年败兵、逃户,屡屡从此处奔命,活下来的十中不过二三。”
小华容道。
陆瞻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演义里曹操兵败,于华容道历尽泥泞死里逃生;而今,轮到自己,携魏王全部遗墨,踏上这条同名的亡命险途。
山道越往里越窄。两侧山壁高高耸立,挤压出一条缝隙,头顶仅漏下狭长的一线夜空。地上满是经年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沼,烂泥没及脚踝,每抬一步,靴子便吸满沉甸甸的黑泥。腐叶、朽木混着冷水,寒气顺着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
阿鹂大病初愈,体力本就亏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气息已经粗重,每一步都摇晃不定。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背上紧紧捆着那部记录一路见闻的私人稿本,不肯丢下。
陆瞻手中那根藏着十二封密函的竹杖,此刻既是保命的行囊,也是探路的拐杖。他一边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边时不时伸手搀扶阿鹂。竹杖底端不断戳进泥泞,每一次用力,他心里都悬着——生怕竹杖磕碰断裂,匣内帛纸密函就此损毁。
领路的两名庞伯弟子熟稔山形,一人在前探路,搬开滚落的碎石;一人断后,留意身后追兵的动静。
“前面便是华容道最险处——烂泥洼。”走在最前的少年压低声音,“往年大雨过后,这片洼地全是泥潭,一旦失足陷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当年不少逃难之人,便活活埋在此处淤泥之下。”
借着微弱天光向前望去,眼前一大片开阔洼地,黑水泛着幽光,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泥坑,倒伏枯树干横七竖八散落在泥沼之上,只能踩着树干、露出水面的岩石跳跃前进,没有稳妥落脚之处。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泥洼之时,身后远处山坳,忽然响起了号角。
“是司马府的信号哨!”断后的少年面色骤变,“他们追上来了!不止徒步便衣,还有少量骑兵,正沿着外围山道包抄过来!”
号角一声接一声,在峡谷之间来回回荡。
追兵已经逼近隘口外。若是被堵在华容道入口,前后山壁闭合,这里便是他们的坟场。
“不能绕,绕路要多耗两日,追兵会直接兜住我们。只能硬闯烂泥洼。”领头少年咬咬牙,“踩着枯木走,不要踩进黑泥。一旦陷落,旁人很难施救。”
四人不再耽搁。少年率先跃上一根粗大横卧的枯树干,树干泡得发胀,在泥水里微微摇晃。陆瞻紧跟着,一手抱紧竹杖,小心翼翼踏上去。树干湿滑,青苔遍布,脚下好几次打滑,他死死稳住重心。阿鹂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呼吸颤抖。断后的少年一边后撤一边回望身后峡谷入口,已经能隐约看见晃动的点点火光。
就在阿鹂跃向另一截枯木的瞬间,脚下那截朽木“咔嚓”一声骤然断裂。
“小心!”
阿鹂身体一歪,半个身子直接滑进黑沉沉的泥潭。冰冷的泥浆瞬间吞没她的小腿,强大吸力向下拉扯,淤泥直往衣料缝隙里钻。背上的稿本包袱险些脱手。
“啊!”她短促的惊呼被自己死死咽住,不敢大声叫喊引来追兵。
陆瞻不顾一切探过身子,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牢牢把竹杖夹在腋下,绝不能让竹杖掉进泥潭。
泥潭吸力极大,阿鹂还在不断往下沉,泥水已经漫到膝盖。陆瞻脚下的枯木也被拉扯得剧烈晃动,随时会双双陷落。
“抓住树干!”领头少年飞快折回,把手中砍柴木刀的木柄递过去。两个人合力,一寸一寸,拼尽全力把阿鹂从粘稠泥潭之中拖拽出来。
阿鹂浑身沾满乌黑腥臭的泥浆,裤裙全部报废,手脚被泥里的碎石木刺划得满是伤口。万幸背上的文稿包袱高高举着,没有被污泥浸透。
“快走!追兵马上就到隘口!”
断后的少年回头一望,脸色大变:司马府的便衣已经冲进峡谷入口,数十支火把把一线天的山壁照得通红,呼喊声越来越近。
已经来不及休整。阿鹂浑身泥浆,浑身冰冷发抖,却不敢停留,踉跄着继续往前跳跃穿行。
穿过烂泥洼,华容道的后半段,是乱石堆。山洪冲刷下来的巨石层层堆叠,缝隙幽深,处处可以藏人。
“这边!”领头少年指向一块巨大的倒石,巨石底下有一处天然石龛,勉强可以容下四个人,“先躲进去,暂避风头。”
四人弯腰钻到巨石底下。石龛向外的出口被丛生灌木遮挡。刚刚藏好,大批追兵便已经穿过烂泥洼,踩踏着枯木来到乱石滩。
数十名司马府死士,手持火把环首刀,分散开来,在乱石堆之间来回搜捕。火把的红光,在岩石之间来回晃动。
“陆瞻必定走了这条华容险道!”领头的小校厉声喝令,“此道往前再走数十里,方能走出这片山隘。他们一身泥泞,跑不远!仔细搜每一处石缝岩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密函不能损毁!”
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金属脆响,就在石龛外面数步之遥。
石龛之内,四个人屏住全部呼吸,连呼吸都压成极细的一丝。阿鹂身上的淤泥还在不断往下滴,一滴泥水坠落在石头地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名死士的脚步径直朝着灌木丛方向走来,火把的光芒已经照到灌木枝叶。陆瞻右手悄悄握住腰间短匕,左手死死护住怀中的竹杖。一旦被发现,便是死战。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隘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山寇!是伏牛山的山寇!”
喊叫声响彻峡谷。不知哪里窜出来数十名山寇,趁着追兵分散搜捕,从侧面山壁冲下来,劫掠司马府便衣身上兵器干粮。黑夜之中敌我难分,刀兵撞击、怒骂厮杀瞬间爆发。
石龛外的死士顿时大乱。搜捕的人马不得不调转方向,转头去应对突如其来的山寇。火把四散跑动,原本对准石龛的目光,尽数被那边的厮杀吸引过去。
混乱之中,小校厉声怒骂,却约束不住队伍。
陆瞻四人在石龛深处,听着外面金铁交鸣,心中一片愕然。不知道这是纯粹山中流寇劫掠,还是冥冥之中的一丝侥幸。
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山寇劫掠完毕,迅速退入更深的山林。司马府人马折损数人,人心浮动。那名小校知道,黑夜在华容险道继续漫无目的搜捕,代价太大。
“留一半人守住隘口出口!另一半人,随我撤回隘口入口守着!他们困在这华容道之内,早晚要出来!”
号令传下,大批追兵的脚步声渐渐向隘口两端退去。火把的光亮,一步步远离乱石滩。
峡谷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山风穿过岩壁的呼啸,还有地上伤者微弱的呻吟。
又过许久,确认追兵彻底走远,领路的少年才缓缓探出半个脑袋,向外仔细探查一圈。
“走了。他们不进乱石滩搜了,改两头堵截出入口。”少年面色沉重,“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华容道中段。往前,是出口重兵把守;往后,卧龙岗方向的入口也被封死。”
陆瞻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头检查竹杖,杖身完好,没有磕碰开裂。旋开杖头看一眼,油布裹住的十二封密函安然无恙。胸口,魏王的旧帕与那方“写下去。有人会看见”的帛纸,依旧贴身。
阿鹂坐在冰冷石头上,满身污泥,嘴唇冻得乌青,却死死护着背上的文稿包袱。
“进退皆有封锁。”阿鹂声音发颤,“我们困死在这里了吗?”
领头的庞伯弟子望向头顶一线窄窄的夜空,又看向两侧高耸陡峭的岩壁。
“华容道不止前后两道出入口。”他伸手指向侧面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崖缝,“我少年采药之时,见过一处崖间旧采药栈道,早已大半崩毁,极为凶险。可以横向翻越这片山梁,绕开前后两处隘口封锁。只是那栈道年久腐朽,多处悬空,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又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陆瞻站起身,看向那道隐在黑暗里的残破栈道方向。
演义华容道,曹操败军历尽泥泞,终得脱身。而今自己这条小华容道,逃过泥潭,逃过搜捕,却依旧没有活路。
身后是曹丕的屠刀,身前是司马懿的罗网,左右是万仞高山。可怀中,是魏王耗尽心血的密函,是一路用血与命保存下来的文字。
“走。”陆瞻握紧竹杖,声音平静而坚定,“再险,也要闯过去。”
山风卷着泥潭的湿气穿过峡谷,这条饱经逃亡者血泪的华容险道,今夜,又将记下新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