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慢慢消散,沧江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滩头聚居地里一片忙碌。长老陈望安排人手清点仅剩的存粮,妇人打包老弱的随身物件,孩童被叮嘱不要随意靠近江岸。可人群之中依旧能听见细碎议论,不少人心里还惦记着原本的渡江计划,并不看好河谷绕行这条新路。
周景行在草棚外等候,韩铁山已经挑选好三百名青壮。这些人大多是昨夜一同前去探查关卡的乡人,亲眼见过土台之上的布置,信服周景行的判断。余下一部分是自愿加入的汉子,想亲手开辟一条生路,护着棚里的老小离开这片绝境。
“周主事,三百人都齐了。”韩铁山走上前来,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按之前说好的,我们带上柴刀、绳索、火把,还有你方才拿出来的草药与干粮。”
周景行点头,目光扫过眼前众人。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负责砍除河谷里缠绕的荆棘藤蔓,清理通行道路;一队负责探查两侧山林,留意雍州值守的巡哨;最后一队负责寻找可以遮风避雨的山坳,作为老弱中途落脚的临时歇脚点。
“我们此行首要两件事。”周景行抬高声音,让所有人听清,“第一,清理河谷通路,确认整条路线能不能让老人、孩童慢慢通过;第二,寻一处隐蔽山坳,做好标记,后续分批转移的时候,老弱可以在此暂避。遇到值守巡哨,优先躲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正面冲突。我们的目的是开路,不是缠斗。”
三百青壮齐齐应声,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一行人告别聚居地,沿着昨夜走过的路线,再度向着第一道封锁滩侧翼的河谷进发。
河谷夹在两座低矮丘陵之间,谷底长满一人多高的荆棘、野藤与荒草。潮湿的泥土踩上去松软黏脚,乱石零散分布,枝蔓交错缠绕,若是老弱妇孺从此处经过,很容易被藤蔓划伤,或是被石块绊倒。
开路的队伍立刻动手。柴刀起落,荆棘断落,藤蔓被绳索捆扎挪开。青壮们分工有序,一段一段向前推进,不断清理出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小道。
周景行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观察两侧山势,一边留意远处土台之上值守人的动静。他取出木炭,在麻纸上继续细化河谷周边地形,标记水源位置、乱石堆、可以藏身的树丛。
韩铁山带着十名眼尖的乡人,沿着河谷两侧的坡地向外探查,提防暗处有人窥探。
半日功夫,河谷里清理出近两里长的通路。阳光爬到头顶,空气渐渐闷热起来,汗水浸透众人粗布衣衫,不少人的手臂被荆棘划开细小伤口,周景行取出兑换好的草药与包扎布条,分给众人简单处理,避免伤口发炎溃烂。
“周主事,往前一里多,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坳!”一名前去探查的青壮匆匆跑回来报信,“三面被山壁环绕,入口窄小,外面很难看见里面,还有一处山泉活水,足够不少人饮水。里面地面平整,可以搭草棚暂住。”
众人闻言,心中一喜。
周景行跟着这名青壮,带人前去查看。
山坳藏在河谷北侧山壁之下,入口被浓密灌木遮掩,从关卡土台方向望过来,几乎无法察觉。山坳内部开阔,地面干燥,山泉顺着岩壁缓缓流淌,水质干净。若是后续分批转移,这里正是绝佳的临时落脚点,可以安置老弱、存放干粮与伤药。
“这个地方很好。”周景行环顾四周,“安排一部分人,在山坳内侧清理地面,捡拾枯枝,预留出搭建简易草棚的地方。另外,在山坳外围的树丛做好隐蔽标记,只让我们自己人辨认,防止被值守巡哨发现。”
一部分青壮留在山坳修整场地,其余人继续向前清理河谷剩下的通路。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眼看整条河谷通道即将贯通。
变故,就在这时悄然到来。
在河谷外侧的坡林里,韩铁山带着探查小队,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压低身子藏进灌木丛。
远处林间,有五名身着雍州值守号衣的人,正分散开,小心翼翼向着河谷方向潜行。他们手里握着长矛,目光四处扫视,时不时停下观察地面脚印与被砍断的藤蔓痕迹。
“是巡哨的人。”韩铁山凑近身边乡人,用气音低声说道,“看样子是关卡那边派人过来探查,想来确认我们有没有在河谷这边活动。”
韩铁山立刻派人悄悄绕路,把消息送到周景行那里。
周景行收到消息,快速思索对策。
对方只有五人,人数不多。可一旦让他们返回关卡报信,雍州值守的人便会立刻知晓河谷这条隐蔽通路,随即安排人手封锁河谷,到时候辛苦开辟的逃生路,就会直接作废。
但若是直接动手,一旦动静过大,引来关卡更多人手,三百青壮会陷入包围。
“不要主动上前厮杀。”周景行快速吩咐,“分成两组,一组留在树丛制造响动,把他们引向远离河谷主路的乱石荒坡;另一组悄悄绕到后方,截断他们退路,伺机困住这几人,尽量留活口问话。”
众人依令行动。
不多时,坡林一侧响起石块滚落、枝叶晃动的声响。那五名巡哨听见动静,果然被吸引,朝着响动传来的乱石坡方向靠近,一步步远离河谷主通道。
等他们踏入乱石密布的区域,埋伏在后方的青壮立刻起身,封住退路。五名巡哨大惊,慌忙举矛戒备,却已经陷入包围。
周景行从树丛中走出,平静开口:“你们只是奉命探查,不必拼死。若是愿意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可以放你们原路返回。”
领头的巡哨管事面色几番变化,看清四周被围困的局面,知道难以脱身,只能放下长矛。
周景行借机问话,从他口中打探到不少关键消息。关卡那边收到昨夜暗哨遇袭的消息之后,值守头目心中忌惮,一边派人送信请求增派人手,一边持续派出小队探查滩头流民动向。预计两三日之内,就会有更多值守人手抵达,到时候整个沧江北岸所有小路都会被严密封死。
周景行心中一沉。留给他们分批转移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三天。
问话结束,周景行信守承诺,没有为难这几人,收缴他们携带的信笺与简单兵器,勒令他们立刻离开,并且不准向关卡头目吐露河谷通路与山坳藏身点。
五名巡哨不敢多留,匆匆沿着原路退走。
韩铁山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略有担忧:“周主事,他们回去之后,万一转头就向关卡头目如实禀报怎么办?”
“有这个可能。”周景行坦然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在增派人手抵达之前,把聚居地的乡人分批转移进山坳。”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返回河谷继续清理道路。
夕阳西斜,落日把丘陵影子拉得很长。河谷通路全部清理完毕,隐蔽山坳也初步修整妥当,足够先安置上千名老弱与伤者。
周景行安排一部分青壮留守山坳,做好警戒,其余人跟着自己返回滩头聚居地,准备向长老们汇报今日成果,敲定第一批转移的人选。
可等一行人回到聚居地,远远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不少乡人围聚在议事草棚外面,低声争执。赵山站在人群中间,面色凝重。看见周景行一行人归来,赵山快步迎上前。
“周主事,出事了。”赵山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方才有人在人群里散播传言,说雍州那边很快会调来大批人手封锁江岸。不少人心里恐慌,一部分人私下商议,不等我们安排分批转移,打算今夜就自行结伴,强行从渡口渡江。”
周景行眉头一皱。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恐慌一旦在流民之中蔓延,很多人就会失去耐心,不顾渡口的致命风险,贸然行动。
人群之中,已经有不少老弱收拾好了随身包裹,聚在江边,目光望向对岸,等着有人带头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