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深处，上午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潮湿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林奎带着三十余名巡哨，沿着河谷主路稳步向内推进。队伍分散成前后两列，两侧派人探查坡林，不敢贸然全速突进。昨夜他已经反复叮嘱下属，提防周景行一方设下埋伏，所以推进速度不快，每一段林地都要仔细查看。
“头目，前面就是那处山坳。”一名引路的本地山民伸手指向前方被灌木半掩的山坳入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示意四名巡哨持矛先行入内探查。四人弯腰拨开灌木，缓步踏入山坳，片刻之后快步折返。
“头目，里面空了！地上篝火灰烬已经被扫掉，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奎脸色一沉，快步走进山坳。脚下平整的地面，残留着草棚搭设过的浅凹印子，山泉边还有踩踏痕迹，却被人刻意用落叶、泥土覆盖。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说明撤离的人离开时间不长。
“他们刚走没多久。”林奎蹲下身，指尖捻起地面一层新铺的落叶，“撤离的时候刻意抹平踪迹，连篝火灰烬都清理干净。周景行心思缜密，早就料到一旦山坳暴露，就要立刻转移所有人。”
副手上前请示：“头目，我们立刻分兵，沿着河谷向内追击！他们带着老弱伤者，行动缓慢，跑不远。”
“不可盲目分散人手。”林奎起身，目光扫过山坳四周的山坡，“河谷内岔路、密林众多，一旦我们拆分小队，很容易被对方伏击。他们不会继续沿着河谷主路逃跑，一定寻了山间隐秘小径离开。”
他走到山坳北侧岩壁下方，目光落在岩壁那一片缠绕密集的藤蔓上。藤蔓根部泥土有新鲜翻动的痕迹，隐约能看见藤蔓后方狭窄的小径入口。
“在这里。”林奎指向藤蔓丛，“他们从这条岩壁窄径撤离。这条小路狭小，队伍只能单人依次通行，大队人马无法快速追击。分出两队人，一队守住这条小径出口，缓慢向上探查，不要贸然深入；其余人扩大搜索范围，沿着河谷两侧坡林搜寻，寻找他们新的藏身地点。另外，派人返回滩头，继续监视聚居地，盯紧吴老七，看看滩头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巡哨们立刻领命，分头行动。林奎站在空荡的山坳之中，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布下层层罗网，眼看就要困住河谷内的流民，结果对方提前察觉，悄无声息抽身离开。周景行的预判和调度，已经数次打乱他的部署。
与此同时，北侧岩壁小径。
周景行站在小径高处的岩石平台，目送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韩铁山在队伍中段，带着青壮轮流抬起担架，小心避让岩壁凸起的石块。担架上的重伤老者呼吸微弱，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眉头紧蹙。妇人紧紧抱着孩童，孩子把小脸埋在母亲肩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再往前不到一里，就是那处岩窟。”周景行低声对身边的韩铁山说道，“岩窟藏在山体凹进的位置，洞口被大片常青灌木遮挡，入口不算宽敞，内部空间足够安置这一千两百人。岩窟深处还有一处渗水泉眼，可以解决饮水。”
韩铁山点头，目光回望身后河谷深处：“方才隐约听见林奎队伍的呼喊声，他们应该已经抵达旧山坳，发现人已经撤走。很快就会派人沿着这条小径追上来。”
“我安排五名青壮留在小径中段，布置简单的警示标记。一旦巡哨沿着小径追来，立刻传信，拖延他们的速度。”周景行安排妥当，目光望向队伍末尾，吴老七正跟在队伍后方，面色焦灼，不停搓着双手。
“周主事，”吴老七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探查宅院的人说，他们近日就要转移我的妻儿。若是今晚无法动手，之后想要找到他们，就难如登天了。”
“我明白。”周景行沉声道，“我们已经敲定夜间潜入方案。天黑之后，挑选六名擅长潜行的青壮，由赵山带队，趁着夜色从山林绕到废弃宅院西侧。利用那处荆棘遮掩的院墙缺口悄悄潜入。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救出你的妻儿，尽量不与院内看守发生冲突，避免惊动周边。”
吴老七眼眶泛红，深深躬身：“若是能救回妻儿，我吴老七这条命，以后任凭诸位差遣。”
“先不必说这些。”周景行轻轻扶住他，“潜入风险极高，院内看守二十余人，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宅院内。赵山一行人只在深夜亥时行动，行动前会确认宅院外围巡哨的走动规律。”
不多时，队伍终于抵达岩窟。
大片浓密灌木之下，黑黝黝的洞口静静藏在山体阴影之中。青壮上前拨开灌木，小心翼翼扶着老弱、伤者依次走入洞窟。洞窟内部开阔，顶部有岩石天然支撑，空气流通，没有闷浊的霉味。内侧岩壁不断渗出细流，汇聚成一汪清浅泉池。
老弱们进入洞窟之后，终于可以坐下休息。几名妇人立刻拿出少量干粮，分给孩童和老者；负责医护的乡人取出草药，给担架上的伤者换药。韩铁山立刻安排警戒，分出人手守住洞窟入口，还有两人探查洞窟深处，熟悉洞窟内部所有岔路。
片刻之后，探查洞窟深处的青壮匆匆回来，带来一个意外消息。
“周主事，洞窟最里面还有一条狭窄山涧通道！通道顺着山体向下延伸，出口藏在河谷西侧一处无人的乱石滩，平时极少有人前往。若是日后岩窟被发现，我们可以通过这条密道撤离。”
周景行心中一喜，这算是意外收获。原本岩窟只是一处临时藏身点，现在多了一条备用退路，众人的生存筹码又多了一分。他立刻让人把这条密道标记，安排专人看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天色慢慢向黄昏过渡。
滩头聚居地这边，陈望留守主持事务，一边安抚剩下两万多乡人的情绪，一边清点剩余粮食储备。不少人还在等候河谷那边的消息，心里忐忑不安，担心第一批转移的老弱遭遇不测。陈望只能稳住人心，告知大家队伍已经转移到新的隐蔽地点，暂时安全，但是第二批转移计划依旧延后。
夜色渐渐笼罩整片沧江北岸山林。
赵山挑选的六名潜行青壮已经做好准备，身上只带短柴刀、绳索和少量麻布，不带多余重物。众人在岩窟外的林地集合。周景行再三叮嘱：“记住，优先救人，不可恋战。一旦被院内看守发现，不要硬扛，立刻带着人质从西侧缺口撤离，撤回山林。”
赵山郑重点头：“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一行人压低身形，隐入夜色下的密林，朝着南方十里之外的废弃宅院潜行而去。
岩窟内，吴老七坐立难安，一直守在洞窟入口附近，望向南方山林的方向，默默等候消息。周景行留在岩窟，一边安排轮班警戒，一边等待两方面消息：一是赵山潜入宅院营救的结果；二是留在岩壁小径的警戒人员，关于林奎搜捕队伍的动向回报。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越来越深。
一名负责在北侧小径警戒的青壮，跌跌撞撞冲进岩窟，气息急促。
“周主事！不好了！林奎派来探查小径的巡哨小队，已经突破我们设置的警示点，距离岩窟外围的林地，已经不足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