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
一百多个人排着队往上走,拎着包,抱着行李,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那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老周站在车门口点名,一个一个点。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但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
“赵一鸣。”
没人应。
老周抬起头。
赵一鸣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鞋,没动。
“赵一鸣!上车!”
“周经理。”赵一鸣说,“我不走了。”
老周手里的名单差点掉了。
“你说啥?”
“我不走了。”赵一鸣举了举手里那只鞋,“有人花五十美元来偷我的鞋垫。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一个采购员,你知道个啥!”
“我知道的比您想的多。”赵一鸣说,“我知道萨拉语,我知道集市上谁卖什么,我知道边境上哪个长老跟哪个军官是亲戚。我还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还知道,要是我今天走了,这张卡上拍的东西,这辈子都没人会看了。”
老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站在大巴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登机牌。
“小林,你……”
林默没说话。
他在想很多东西。
他在想第一天早上的蚊子,想那个被压着鼠标的预案,想甘蔗地里横着的那棵大树,想蓝色塑料拖鞋,想铁皮屋里叮的一声,想河水一公分一公分地往上涨,想廊道里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灯,想马丁一瘸一拐地走进人潮的背影。
他在想,这四天,他做了多少件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也在想,那些事,有多少是他真的想做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明天早上上了那架飞机,回到BJ,回到华远总部,等着下一个项目派遣——
他会在每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想起马丁。
想起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床底下,数到一千。
“周经理,”林默说,“马丁的工号,七〇〇一二,入职二〇二一年十一月。”
老周愣住了。
“他是咱们项目部的员工。”林默说,“他没过来,是因为他要去找他女儿。”
“……所以呢?”
“预案第三十七页,最后一条。”林默说,“‘本预案如无人阅读,由编写人负责执行’。”
“那是撤离预案!”
“撤离预案的目的,”林默说,“是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老周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看了林默很久,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那份被揉得皱巴巴的预案。
三十七页。封面上还有鼠标的印子,第33页折了一个角。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十七页的最下面,在“由编写人负责执行”那行字的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已阅。同意。周建国。”
大巴开走了。
尘土慢慢落下来。
旅馆门口,剩下几个人。
老猫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罗伊蹲在台阶上,那口大黑锅放在脚边。艾琳背着急救箱,口袋里空空的,没有子弹了。陈骁抱着那只防爆箱。赵一鸣终于把鞋穿上了。
林默手里拿着马丁的枪,还有那份三十七页的预案。
“你呢?”林默问艾琳,“你不回去?”
“MSF在纳米尔有办事处。”艾琳说,“我明天去报到,然后申请调回阿萨兰。那二十三个孩子在省城医院,得有人去看。”她顿了顿,“还有,我取出来的那颗子弹,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骁?”
“雷管的批号。”陈骁说,“我签的字。”
“罗伊?”
罗伊指了指老猫。
“他在哪,锅在哪。”
林默最后看向老猫。
老猫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知道你现在要干的事,叫什么吗?”
“找人。”
“找人,去一个在打仗的港口,在一个没有政府的国家,带着五个非专业人员,一支AK,一口锅。”老猫说,“这在我们这行,叫接单。”
“我没收钱。”
“所以我说你第一单免费。”老猫说,“这是第二单。”
他站直了身子。
“第二单开始,要立规矩。”
“什么规矩?”
老猫想了想,从林默手里拿过那份预案,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一片空白,掏出一支笔。
他写了一行字,递给林默。
林默低头看。
“一、不碰平民。”
他看了老猫一眼。
老猫把笔递给他:“剩下的,你自己写。你比我会写预案。”
林默接过笔。
他想了很久,写下第二行:
“二、答应带回来的人,尽量带回来。”
他盯着“尽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划掉了。
就在这时,老猫的卫星电话响了。
不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老猫皱着眉接起来,听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然后把电话递给了林默。
“找你的。”
“谁?”
“一个你还不认识的人。”
林默接过电话。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中文,很好听,很冷静,带着一点笑意:
“林默先生,你好。你可以叫我灯塔。”
“我们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那个女人说,“我卖消息。第一条,免费送你。”
“什么消息?”
“你们要去的港口,叫萨尔角。黑犬的人,昨天晚上也到了。”
林默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要收费。”灯塔笑了一声,“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标题。”
“什么标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有人出价五十万美元,”她说,“买你们那张存储卡。”
“还有——”
“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