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被吊起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他被绑在堡中央那根晾衣的木杆上,两只脚尖勉强点地,脖子上套着一圈麻绳。
王把式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根鞭子。鞭子是用牛皮条编的,头上打了个结。
“抢粮。”王把式说,“按堡里的规矩,偷粮打二十,抢粮打四十。这小子抢的是伙房的泔水桶,还把刘婶推倒了。”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没人说话。天冷,所有人都把手缩在袖子里。石头已经挨了七八鞭。背上、胳膊上都是血痕,但他一声没吭。
“第九鞭——”
“等等。”
沈锐从人堆里走出来。王把式扭头看他。
“沈锐?”
“我要说三句话。”沈锐说。
“你要替他求情?”
“我不求情。”沈锐说,“我算账。三笔账,算完你再打,我一句话不说。”
王把式笑了一声。
“行。你算。全堡的人都听着,看看你这个数人头的,能算出什么花样。”
沈锐走到木杆底下,站定。
“第一笔,抢的是谁的粮。”
王把式愣了一下。
“伙房的。”
“伙房的粮是谁的。”
“堡里的。”
“堡里一百二十七口,按编制每人月支粟二斗。”沈锐说,“伙房泔水桶里的东西,是这一百二十七口人碗里剩下来的。”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石头抢的那一桶,是这一百二十七口人共同剩下来的东西。”
“那也是偷。”
“我没说不是。”沈锐说,“我在算这桶东西的价。”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第二笔。”沈锐说,“他为什么抢。”
“因为他馋。”
“因为他三天没吃上东西。”沈锐说。
人群动了一下。
“谁说的。”
“我说的。”沈锐说,“我数过。伙房这几天开的是两顿稀的,早上那顿按人头舀,一人一勺。石头那份,前天被赵二端走了,昨天被赵二端走了,今天早上又被端走了。”
王把式的脸沉下来。
“你少血口喷人。”
“我可以不提名字。”沈锐说,“但我这三天的账都记着:石头三天里,总共进了两口饭。他身高七尺三寸,扛得动两百斤的粮袋。”
他抬起头,看着王把式。
“一个能扛两百斤的人,三天只吃两口饭。他去抢泔水,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还想明天能站起来。”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风。
“第三笔。”沈锐说。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圈围观的辅兵。
“堡里现在能扛两百斤的,有几个人。”
没人答。石头被吊在杆上,费力地抬起头。
“四个。”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四个。”沈锐重复,“石头是其中一个。三个月前修堡墙,抬那根大梁,一共八个人抬,石头一个人顶了三个人。”
他走回王把式面前。
“你打四十鞭。四十鞭打死一个成年人,不用到第三十鞭。”
“我……”王把式的脸有点僵,“我没说要打死他。”
“那你打算打到第几鞭停。”
“……”
“你不知道。”沈锐说,“这就是第三笔账。你不是在罚他,你是在出一口气。而这口气出完,我们少一个能扛两百斤的人。”
他停了一下。
“再过两个月开春,堡墙要修,粮车要卸,草料要垛。那时候,这堡里能扛两百斤的人,只剩三个。”
王把式攥着鞭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算完了?”
“算完了。”
“那又怎么样。”王把式说,“规矩是规矩。”
“规矩里还有一条。”
沈锐说得很慢。
“辅兵因饥而犯,罚从轻。这一条在《军户则例》第七卷,我记得是这样写的。你可以说我不识字,但我见过这本册子。”
王把式的脸色彻底变了。沈锐不识字这件事,堡里人都知道。不,他们知道的是——沈锐从前不识字。
“你把人放下来。”沈锐说。
“凭什么。”
“凭我说的这三笔账,你一笔都没法驳。”沈锐说,“你驳得了我,这四十鞭我替他挨。”
王把式死死盯着他。两个人僵了很久。围观的人开始骚动。
“放了吧。”有人在后面说了一句。
“就是,一桶泔水……”
王把式的鞭子“啪”地抽在地上,抽起一片雪。
“放。”
麻绳松开,石头摔在地上,摔得闷响一声。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沈锐走过去,把他架起来。石头整个人压在他肩上,很沉。
“沈哥。”石头喘着气,声音很小,“我娘……也在领那份粮。”
“我知道。”
“她三天只喝了水。”
沈锐架着他,没有说话。走了几步,石头又说:
“堡里这个冬天,饿死了三个人。”
沈锐的脚步停住了。
“哪三个。”
“西头老赵家的儿子,十二。东头那个姓孙的老兵。还有……”石头咽了一口,“还有王把式屋里的那个小厮。”
“最后一个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厮也抢粮。”石头说,“被打了三十鞭,第三天死了。抬出去的时候,人还没硬透。”
沈锐把石头的胳膊往上托了托。
“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这三个名字。”沈锐说,“以后我要算账的时候,用得上。”
他把石头架回柴房,让他趴在草堆上,然后一个人去了伙房。伙房里没人。锅是空的,锅底结着一层黑痂。
刘婶蹲在灶后头,正用一根木棍刮锅底上那点焦黄的东西,刮下来往嘴里送。
“刘婶。”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石头那份粮,”沈锐说,“是不是被端走了。”
刘婶不说话。
“你不用说是谁。”沈锐说,“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
老太太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端了几天。”
“三……三天。”
“一天几顿。”
“两顿。”刘婶的声音像蚊子,“早上那顿端,晚上那顿也端。我要是不给,他就摔勺。上个月他摔了三把勺,伙房只剩一把了。”
沈锐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唯一的木勺。勺柄上有一道裂。他把勺放回原处。
“明天早上你来找我。”他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啥东西。”
“一根铁勺。”沈锐说,“摔不断,也摔不烂。他要是再摔,就让他摔自己的手。”
刘婶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浑,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要出事。”
“不出事。”沈锐说,“我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他架着石头往前走。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王把式喊了一句:
“沈锐。”
他没回头。
“你算得清别人的账,”王把式说,“你算得清自己的吗。”
沈锐停下。雪地上,他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
“算得清。”他说。
“那你说说,你自己的账是什么。”
沈锐没有回头。
“一百四十三石三斗五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