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沈锐就开始算人。七十二个钟点,听起来很多。刨掉他自己要睡的两个时辰,刨掉吃饭、上茅房、走路,一天能干活的不过十个钟点。
再刨掉他一个人挖不完的土方。还差人手。辅兵六十四个。他能让其中多少人跟着自己挖坑,取决于他手里有多少粮、多少承诺、多少能让别人相信他的东西。
答案是很少。所以他先去了铁作坊。作坊在堡子东头,一间半塌的土屋,屋顶补了几次,补丁摞补丁。炉子没生火。墙角堆着一堆废铁,一个老匠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块砂石磨一件东西。
“柳师傅。”沈锐站在门口。老匠人抬头看他。五十来岁,一只眼睛白了一半。“狗剩。”他说。“沈锐。”
“都一样。”柳大锤低头继续磨,“你是来要东西的?”“是。”“我这没东西给你。”“铁作坊三个月没领铁料。”沈锐走进屋,蹲在他旁边,“但这墙角有一百二十七斤废铁。”
柳大锤的手停了。“你连斤两都称过?”“我昨天挑了一半。”沈锐说,“还算……算了,总共一百二十七斤。”
“该……该多少?”柳大锤抬头。沈锐看着那堆铁。这些全是断箭、锈甲片、崩了口的刀、烂了的马衔。其中一部分可以回炉。
“三十斤能用。”他说。“三十斤。”柳大锤哼了一声,“打成什么?刀?三十斤打不出十把好刀。”
“我不打刀。”柳大锤抬起那只坏眼睛。“那打什么?”沈锐在地上用炭笔画。他画的东西很怪。一根横木,两根弯膝一样的构件,一根弦,中间一个槽,还有一个像扳手的短木片。
柳大锤看了半天。“这是弓?”“是弩。”沈锐说,“不用臂力拉弦,上了弦之后扣着就能发。”“弦呢?”
“马棚里有三匹马废了。”柳大锤愣住了。“杀马。”“它们三个月前就该死了。”沈锐说,“躺那儿天天消耗草料。取它们的筋。取的时候别用刀挑,要用专用的小钩。”
他不解释为什么要用小钩。他也解释不清楚——那是部队卫生员教的,说筋膜要保持完整。“做一张。”沈锐说,“二十天。”
“二十天我只能做一张。”“不用。”沈锐把那张图往前推,“你做一张。剩下的铁,打成二十根尖头的短矛。”
柳大锤沉默了很久。“我做不了主。”“我知道。”沈锐说,“你做主就行。出了事我来担。”老匠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全是老茧和烫伤。
“你知道上一任哨长为什么要把王把式的手指打折吗?”“因为冯七射得太准。”“不是。”柳大锤说,“是因为有一次有人问他,冯七一天能挣多少军功,他说不上来。”
沈锐没听懂这话里的弯。柳大锤也没打算让他听懂。他从墙角捡了一柄东西,扔到沈锐脚边。那是一把刀。还没开刃,形状很难看,刀背歪向一边,柄是用木片缠出来的。
“我去年打废的。”柳大锤说,“你要是明天还活着,去找二娘,让她给你开刃。”沈锐捡起那把刀。
很沉。“要是死了呢。”“那就当柴烧。”柳大锤说。从作坊出来,沈锐去了东墙根。冯七坐在那里。
他二十五六岁,人很瘦,背微驼。他的右手缠着一块脏布,布上有血。第三根手指以奇怪的角度翻着——那是被靴子踩折之后没接好,自己长歪的。
“听说你会射。”沈锐蹲在他对面。冯七没说话。“听说你三十步外能打铜钱。”“五十步。”冯七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
“现在呢?”冯七把那只手抬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都能动。中指以外两根能动。“现在拉不开弓。”沈锐伸出手。
“给我看看。”冯七下意识往后缩。“你要干什么。”“接骨。”沈锐说,“接好了,也许还能拉。”
“接不了的。”冯七说,“郎中看过,说长死了。”“郎中说长死了,那就重新摔断,再接。”冯七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你为什么要管我。”“因为你会射。”沈锐说,“但你的胳膊明年才能跟上。”
这是一句谎话。他这几天的伤根本轮不到胳膊。但他必须要这个人。冯七盯着他看了很久。“疼。”“疼。”沈锐点头,“疼完之后能不能用力,看你自己。”
“什么时候。”“现在。”他没有麻药,没有夹板,连布条都没有。他用两块石头。一个石块垫在下面,另一个短石头当作锤。
“咬住。”他把一根木棍递过去。冯七摇头。沈锐看着他。“咬。”冯七说,“那是给狗咬的。”沈锐笑了。
他把木棍扔了。然后他握住那只手,摸到了骨头的错位。“数数。”他说,“数到一百。”冯七闭上眼。
沈锐手上发力。咔。那一声很脆。冯七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脖子上的筋全都跳起来。他的脸在瞬间白了,然后,汗,像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叫。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骨头复位之后,沈锐用石头片上刮下的细木屑和布条把它捆住。他捆得很紧,紧到手指尖发白。
“七天别动。”他说,“七天后开始拉,从最软的弓开始。你现在给我当一件东西。”“什么东西。”
“眼睛。”那天下午,整个辅兵营都知道了:狗剩疯了。他领着四个人在北墙外面挖坑。坑不深,三尺,一个人掉进去爬不上来的那种。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是新做的。
马六站在墙上看,一句话也没说。有人把这事报给了哨长。哨长说了一句:随他。挖到第八个坑的时候,天开始转灰。
冯七坐在墙头上,抱着受伤的手,盯着北面。“多少个了。”沈锐问。“八个坑。”有人说。“我问他还剩多少事没做。”
没人接话。沈锐把铁锹往土里一插。“最后一个。”他说。他要做的是绊索。那是用马棚里三匹死马身上的筋搓成的细绳,一头系在坑口的一侧,另一头拉到三十步外,绕过一根桩,再回到他手里。
不是绊马索——绊马索要粗,要能绊住狂奔的马。这种不行。他要做的是“响”。沈锐很清楚一件事:他现在手里能动刀的人不到十个。就算把七个探哨全堵在坑里,冲进来的主力如果是二十骑,八个坑不够填。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杀伤。他需要的是堡里那面锣先响起来。所以坑只要坑留下第一声惨叫。惨叫之后,堡里的锣会响。
锣响之后,六十四个辅兵会知道:来了。这才是他要的东西。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让所有人回了堡。
“你呢。”石头问。石头是全堡最高大的人,二十岁,脑子不大灵光,但力气能顶三个。他是唯一从头到尾帮他挖坑而没问为什么的人。
“我留下。”沈锐说。“你一个人?”“嗯。”石头迟疑了一下。然后他坐下了。“那我也留下。”沈锐看了他一眼。
“回堡。”“不回。”石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你说的,人数要数清楚。你要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你死了我数不清。”
沈锐沉默了。半晌,他伸手把这个高他一头的大个子按坐下。“那你别出声。”他说,“也别乱动。”
石头用力点头。两个人蹲在最后一个坑口的侧后方,身前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坎。雾又起来了。和昨晚一样的白雾,一样的从北面漫过来。
沈锐把绳子的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他闭上眼。他在心里数着。二十四。四十八。七十二。时间到了。